Editor’s Note
本文承蒙作者弦寂先生惠允發佈。弦寂先生係中國建築師、獨立隨筆作家,亦從事當代藝術與文化生活的批評寫作。
他雖常年踐行學院派建築學,治學根基卻深植於中國思想史,其學術工作游走於美學、哲學與文化批評的交界地帶。他的寫作系統考察藝術自主性、群體心理、道德框架,以及現代文化生產對生存境況的影響之間的結構性張力,將儒、釋、道的思想脈絡與當代藝術實踐的細緻讀解相結合,在思辨哲學與文化批評之間開闢出一片獨特的批評空間。
因篇幅與論旨之故,《論藝術家的痛苦及其名利》一文擬分三篇連載。全文以一貫的沉思筆調展開,每篇各涉一重主題:欲望的形而上根源、藝術文化在名望與效用邏輯之下的蛻變,以及物質生存與內在自由如何相調適這一恆常難題。
— Concinnitas Journal
論藝術家的痛苦及其名利
我已幽居重慶多年,寒來暑往,時序往復,若以落葉標誌,天地間蕭蕭的得失,無非是不可名狀的浩蕩情懷。
人性的痕跡,皆是無所謂的,生老病死,苦集滅道。當你在當下想像時空的邊緣,再薰染至當下感覺,一片落葉足矣澄清人生的安樂與圓滿。體悟眾生,難免一念之間真真幻幻的設想,不妨有些方便說法。
Part Ⅰ 自然裂變的供求關係
人生在世,必須有賴以生存的資源,這與禽獸一般無二。禽獸更多是自然的飢餐渴飲,也有禽獸在飽食之後,用獵物嬉戲的,這與人的娛樂倒有幾分相似,其中或許就隱含了慾望的萌發。
人在對資源需求的過程中,會以本能——情理——慾望擴充資源的數量,人卻也能在情理中自覺的將資源保障在滿足自然需求的程度。當然,個體在資源需求上極具差異性。 我們姑且從中國古代聖賢的說辭把握一下。《論語》談及人慾求的措辭頗多,比如“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貧與賤,是人之惡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可見孔子還是對富貴是有嚮往的,只是給自己的追求有了一個自以為正當的途徑,並且努力的從人推己,從己推人。
在其“義理”的映照下,對自我人性的自覺控制和價值觀念做了漫無目的地訴說。因而,他讚美顏回“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賢哉回也!”這些內容都從不同角度表現了孔子儒學心性思想之核心——“仁”的價值意義和拓展實踐。 孔子真可謂不越雷池半步,踐行“一日三省”,終於達到了“從心所欲,不踰矩”的境界。當然,這是他自己說的,我們也無法考證。到了孟子的“四端”的發展和總結,最大限度的豐富和闡釋了儒家思想體系,可謂登峰造極。但儒家“內聖外王”以“仁治”為主體的價值觀念終究沒有著落,在歷史的漩渦中,最突出的表現就是,未能自覺的與法家那些執著於權術者合作被心懷叵測者所操控。換言之,儒家僅僅是贏得了一個貌似貞潔牌坊之聖徒名號,其實質不過是心懷叵測者用來籠絡庸眾的套索和蜜糖。當然,儒家在歷朝歷代的某些個體人格表現上的積極效果不可否定,但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所貫通的倫理結構,終究使他們的理想荒蕪。極少數個體的道德品質和自我約束從未撼動僵化的腐朽,遑論促成和諧秩序的建構了。
歷史學家大概更客觀一點,但還是擺脫不了個體人的侷限判斷。“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是司馬遷以文人心態對人性大而化之的普通總結,抑或是他對普羅大眾利慾薰心的感慨和鄙夷?我們都很難去準確判斷其是非。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信奉儒家精神的人,都是以功利和實用為行為標準的。儒家的發生傳承,只在孔孟、曾子與王陽明可謂純正,從理論到實踐,表裡如一,其餘的雜交品種就不足掛齒了,多是表面功夫,言行不一。也有極少數個體雖未觸及儒家思想核心,但其日常生活作風卻未敗壞。總之,沒有心性的自覺價值認可,就很難有堅定的意志。這就是儒家提倡君子,卻到處都是作偽的宿命。
我以為問題主要出在儒家提倡實用的追求上,在其積極實用的追求過程中,肉與靈的互動作用,導致人性慾望的滋生一直保持活性,稍有不慎,就深陷其中不可自拔。儒家大義凜然的“道”,所謂“朝聞道,夕死可矣”,但是夕不死,或許第二日就不想死了,繼續努力學習,天天向上。在人性慾望的浸泡中,仁義是多麼脆弱!我們不能絕然否定無個體獨立自主的殉道者,但儒家捨生取義,殺身成仁幾乎全然是面對倫理的壓力而抉擇的,或者是為了贏得生前身後名。故而,我在對儒家長期考察中,常有一種“區域性折服,普遍作嘔”的身心反應。儒家何以有如此下場,竊以為,人一旦自覺的積極追逐名利,就很容易在人性的慣性中失控,這簡直是一種遍佈危險的自覺。儒家所提倡的倫理道德,多使得個體無法自拔的墜入庸眾繁瑣的功利網中,彼此糾纏不休,消蝕個人的人格和志趣。
不同的是,道家思想在“齊物”中的生命欣賞就顯得自由多了。道家認為自我形軀與萬物無殊,隨處是“道”,生命的意義是超越軀體生死的存在。(此處須提及道家與道教之最大分別,道教乃雜糅各家理論,欲求長生不老之組織。)在這種形而上的感悟中,莊子夢蝶就成了逍遙於大化中的無言詩意,置身於大化之中的生命性靈,而以超越時空的態度坦然對待萬物。莊子不僅是“夢蝶”,亦為“濠魚”;山川草木,花鳥魚蟲,皆為形軀無為之寄。要從文化秩序的建構意義上考察,道家未免消極,但其欣賞人生的態度,在中國文化的發生過程中,對儒家的功利心有功不可沒的中和作用,也幾近成為文人藝術的精神基因。
佛家對現世的“舍離”,比起儒道更為徹底。佛家各宗派從根性上說,都是對人生作虛幻無意義的說法。自印度佛教思想東漸以來,不斷被雜糅而本土化,禪宗算是一擼到底,放下一切經論解釋,直指人心,變“禪定”為“禪悟”。以我目前的感覺來說,佛家最能讓現實人生心安理得。我並不是規勸人,不結婚不吃肉不賺錢不生死,要不搞這些的,只有死人。慾望本無普遍標準,不妨各行其道,自食其果就可以了。我們皆在因果報應裡。
下面,我想從自己較為了解的書畫圈說說名利的關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