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〇年代中國的錯位 (Part Ⅱ)

Authenticity, Performance, and the Machine Logic

在《錯位》中,趙局長設計出一個與他本人極其相似的替身,以至於能夠模糊人與機器的邊界。在電影開頭,負責智能人身體研發的科學家告訴趙:「即使是上帝也很難分辨出真假。」電影透過讓劉子楓同時扮演趙和智能人,在視覺上得以強化這一效果,即使對於知曉劇情設定的觀眾來說,亦實在是難以區分。

這種模糊性並非偶然。正如黃在導演對趙的解釋中所闡述的那樣,他認為機器人應該像活生生的人一樣行事。Liu Xiao進一步提出引人深思的問題,他探討電影這種驚人的逼真度,及當人類角色可以被模擬,當「人類行為」可以透過資訊科技複製時,會發生怎樣變化。

結果,電影並非僅僅描繪出一個科技高度發展,機器人可以充當人類的未來圖景,而是展現出一個人類本身受到質疑的情景。趙和他的替身常常被迫爭奪「真實性」。諷刺的是,這種混亂正是趙所渴望的。

正如Liu所論證,機器人則是代表趙外判的社會責任,製造出來它是為在官僚領域扮演趙的角色,盡可能減少摩擦地履行其公共職責。因此,這兩個趙既是偽裝,亦是混亂的製造者,它們質疑著人性與真實性,提供一種想像的逃避方式;或者從官僚主義的角度看,它們是驅逐不善交際的掌權者趙的一個手段。

Film still from a scene in Cuowei (1986).Man and double: as the machine assumes the office, the human presence becomes increasingly optional.

Technocracy and the Reengineering of the Self

可以說,趙的被驅逐與一九八〇年代中國社會結構的變遷有著深刻的關聯。Li指出,在改革​​開放的第一個十年,社會主義治理和國有企業體制重組的一個重要層面,乃是提拔像趙這樣的年輕知識分子和工程師「新鮮血液」進入技術官僚和精英管理崗位,這種轉變往往使他們脫離生產或研究工作。

趙書信在《錯位》的新生活體現出這種晉升的矛盾之處:與《黑炮事件》相比,他擁有寬敞的未來主義公寓,他的情人楊麗娟十分欣賞;他有專車接送,以及一位衣著考究的秘書處理日常瑣事。然而,晉升同時伴隨著控制的强化。正如Liu所論證的,趙仍順從社會主義官僚機器,因此對自己的生活幾乎沒有真正的自主權。

此處,Wiener對現代組織的論述有助於闡明這種順從的涵義。他認為,「當我向機器發出指令時,情況與我向人發出指令時並無本質區別」,並進一步指出,活的個體和新型通信機器在試圖透過反饋而控制熵的過程中「完全平行。」在如此系統中,人們得以整合,「並非作為負責任的人而擁有完整的權利,而是作為齒輪、槓桿和連桿」,因此,他們的原材料是「血肉之軀」這一點無關緊要。諷刺的是,曾經在製造中尋求意義的機械愛好者趙,在他光鮮亮麗的技術官僚轉型過程中變得更像一個機器,而他想像中的逃離方式亦選用最可靠的形式,製造一台與他自身形象相同的機器,能夠更順暢地履行他的官僚社會職能。

Norbert Wiener (1894–1964), mathematician and founder of cybernetics. His theory of feedback and control between human and machine systems provided a conceptual framework for thinking about automation and the delegation of human functions.

Optimization, Not Rebellion

表面上,《錯位》将趙局長描繪成反抗官僚體制的叛逆者,然而他的願望既不是脫離社會主義官僚體制,亦不是從人文主義立場對其進行批判。

當他向機器人替身解釋自己計劃時,趙堅持認為「人生有限」,因此他想把有限的時間花在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上。然而他隨即又提出了一個悖論:「我當然不能做自己不想做的事,但如果那樣,我就做不了自己想做的事了。」這一矛盾直接揭示出他的内在邏輯。趙並不想放棄局長的職位及其所依附的社會資本。他想保住權力,同時擺脫其帶來的種種代價:會議、社交禮儀和制度義務,以便他能夠退守研究領域,同時能夠繼續獲得資源、人脈和資金。在這種錯綜的官僚秩序中,技術官僚並沒有脫離機器;他試圖優化自己在其中的位置。因此,雙重身份並非擺脫官僚體制的途徑,而是一種更舒適地留在體制內的機制,是成為並維持體制內有效運作的另一種安排。

Safe Satire and Structural Limits

最後,《錯位》明確的政治目標——社會主義官僚主義,尤其是會議中儀式化的浪費,雖然尖銳,但在歷史上卻是「安全的」。

早在1980年,鄧小平就在十一屆五中全會上批評了空洞、準備不足、離題的會議,呼籲會議小規模、簡短,並警告不要「空談。」因此,黃建新的諷刺與當時官方認可的改革論述相符,這種論述將官僚主義的儀式視為低效率和成本。

電影的克制亦體現在結構層面:如Lin所指出,八〇年代的電影產業仍根植於計畫經濟,尚未完全轉入市場邏輯。製片廠的製作和意識形態的監督,例如中共宣傳部,已明確限制批判的尺度

Conclusion: Reform and Dislocation

然而,這部電影的價值在於它在這些限制下所展現的內容。透過將一位將自身官方身分外化為機器人替代方案的趙局長塑造成一個形象,《錯位》將官僚生活變成一個功能性替代的噩夢:一個社會人與人性分離的世界。

借用Wiener的話來說,表面上的現代化亦是將人重新定義為系統組成部分的過程,「被用作機器元件的東西,實際上仍然是機器的元件。」

這部電影對會議的「安全」諷刺由此展開,並試圖引出一個更為深層的錯位寓言:在二十世紀八〇年代的中國,改革不僅得以重組社會主義官僚機構,更嘗試用角色功能取代社會性本身,直至自我變成可以委託、可以復製成一種功能、可以從自己的位置上被取代的存在。

Works Ci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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